丈夫绝不受人怜
?? “惜老憐貧”是針對不尊敬、不照顧、不孝順老人而言,本意是好的。但是,今天的耄耋老人,生活在幸福的社會主義制度下,只要不是癱瘓者或得了不治之癥、續命無絲的絕望者,為什么要請人“惜老”?求人“憐貧”?“惜老”是屬于精神上的,“憐貧”是物質上的。精神具體表現于身體,物質具體表現于經濟。人到老年,身體與經濟的儲備,若能自主——“大主意自己拿”,既不會瀕于“惜老憐貧”的邊緣,還會感到“丈夫絕不受人憐”的自豪。
??? 可是,身體的儲備,一半取決于老年時期,一半取決于青壯年時期。假若青壯年時無儲備之心,或縱情恣肆地忘了儲備,到了老年,那就會感到“船到江心補漏遲”了!假若青壯年時做了儲備,到了老年,倚老賣老,自認為“寶刀未老”、“余霞滿天”……而率意施行那句圣人之言“隨心所欲不逾矩”,恐怕“銀行里的存款”,連本帶利,都會一古腦兒地傾瀉而干。
??? 經濟的儲備也是如此。求田問舍,固是劉郎之恥;而“量體裁衣”,也是南齊太祖的名言。假若以“千金散去還復來”逞一時之豪情,那么,“待到無時念有時”,便會遺終身之寒酸。我認為,經濟(具體說就是錢)是維持一切社會關系的根本。父子、夫妻、朋友、師生……的名稱,假若沒有感情的支撐,等于空洞洞的符號。感情的支撐與破裂,則常常發軔于錢。我親眼看到許多父不父、子不子,夫不夫、妻不妻、師不師、生不生的明顯破裂與暗中芥蒂,表面上仿佛是意氣之爭,骨子里卻是經濟之祟。這些嚴酷的事實教訓了我。所以我在經濟的處理上并不是故意地自奉甚儉,待人甚豐,而是養成了人不憐我,我不求憐的儲備。我非到緊急時刻,絕不用兒女的錢;兒女自愿地匯寄娛老之資,我看作朋友的饋贈。兒女有所急需,我則以力之所及,減輕他(她)們的一時拮據。朋友、師生之間,也定了個不例之例:熟知我嗜好的,贈花木或送煙、點,恭敬不如從命,一禮全收。反之,托他們買書、買花、買生活用品,多至數百元,少至幾角錢,一定要照價實付。當然,對于寫文章應得的稿酬,我是不客氣的,甚至有時催索。我自己這樣自主,自己拿主意,自問還鞏固了父父子子、夫夫妻妻、朋朋友友、師師生生之間的感情,休說反目反唇,即暗恚暗怨,也未嘗有之。這就是我在精神上與物質上的雙重儲備。
??? 我吃了一輩子間接的“開口飯”和硯田收成,假若買房置地,總會逃不脫“資產階級”的雅號,甚至“地主階級”的帽子。解放以前,不止三、四次的隨劇團旅滬演出,每次包銀遞增,直掙到每月幾條“黃魚”。這些金光閃閃的“黃魚”,一半供給全家的生活;一半用它聽戲、聽書、買花、買鳥、買雨花石,買名竹扇股、買橄欖念珠……凡是我一時興會,喜而聚之的,不惜“黃魚”逐水而逝,必窮其究竟而后快。直到現在,我常常和兒女及弟子們說:“不要留戀我過去掙的錢多,想啥買啥,可是我現在年紀老了,包銀縱然增到幾十條‘黃魚’,限于生理上的自然規律,既不能機而飛之,也不能車而載之,身不能去,‘黃魚’怎能到手。現在我坐在家里,每月享受固定的退休金和公費醫療;偶動筆墨,還能增加收入。否則,休說‘黃魚’夢空,恐怕還要索我于枯魚之肆了!”這是我親身體會到的社會主義制度的優越性!保護了一個下肢不良于行而上體心腦尚健的翁偶虹!
??? 在告誡兒女與弟子們的同時,他們問到我過去的生活和現在的主張,我毫不隱瞞我過去的放蕩生活。我從十八歲起,用我不懂美學的感受看生活,覺得一切都是美的。我所認為的美,是以一切色相,均入眼簾,滿足我的好奇之心。心里美孜孜的美,而不是形式之美。我的好奇的生活,上至雅人深致的琴棋書畫、作賦吟詩,下至庸俗低級的聲色犬馬、吃喝嫖賭。雅也好,俗也好,我都是一視同仁的有個界限:就是獵奇而不溺嗜。雅的不必自我標榜。單說俗的,我在青壯年時期,能喝白酒八兩、黃酒四斤;兩天兩夜不下牌桌;到現在,酒則滴不入口,牌則年只一摸。又因為是職業編劇,老、少、男、女演員之家,差不多都有我的足跡。那時盛行煙霞之癖,他(她)們熱誠地請我對燈吹簫,我只嘗過一次,下不為例。北京的八大胡同,王、皮、蔡、柳,甚至土娼的蓮花河、白房子,走馬章臺,也只一次。東西廟會的花農、鳥販,天橋的八怪、藝人,都是我的朋友。八次旅滬,眼界尤開,“跑馬廳”,“賽狗場”,“賭臺子”,“按摩浴室”以至“咸肉莊”,“磨鏡室”,“八號半”……我都要請識途老馬,向導觀光。我之所以如此放蕩,是覺得社會上既有這些客觀的存在,就應當有主觀的我,閱盡一切色相。現在這些色相俱空,反自幸及時一睹。
??? 現在認為美的一切,我也和大家一樣,愛看愛聽。雜志上的“美的頭像”,有人硬說不美不愛看,我認為是假道學。今年年初,弟子張景山送我兩本年歷,一本是攝影精品,一本是半裸體的健美圖像,他不好意思地“展開一觀”,我說這有什么關系,掛在我的床頭,午睡醒后,正好解困。由此引伸,目常來訪的人,凡是我認為風度翩翩、態度爽朗的女同志或男同志,總覺比招待酸腐猥瑣的人興會的多。我并不以年老而老少年之心、少年之趣;客觀的事與物,一切由我自主,自己拿主意。我的主張是過眼即空,胸中不留一物;豁然開朗,心中不滯一痕,真正滯留在胸中心里的,還是每天四個小時的寫作。
??? 拉雜寫來,可以說是“坦白從寬”吧!其實,我的坦白,早已流露在常為友人寫的一首七律詩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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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歲光陰貴忘期,
養生何必役身軀。
花經風雨秋彌艷,
人到衰年朗最宜。
寧靜方能抒志遠,
高知從不恚樓低。
半生只以勤為友,
禿筆猶織五色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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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寫詩自然要含蓄些,即以此文,為詩注腳。從注腳中,可能說明八十歲的我,還是“丈夫絕不受人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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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偶虹(1908年——1994年)中國劇作家,北京人,原名翁麟聲,筆名偶虹。1934年于中華戲曲專科學校任編劇和導演。1949年以后在中國京劇院任編劇。1974年退休。代表作有《鎖麟囊》、《將相和》、《響馬傳》、《大鬧天宮》、《李逵探母》、《紅燈記》等。專著有《翁偶虹戲曲論文集》、《翁偶虹編劇生涯》、《翁偶虹劇作選》、《北京話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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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十年代出版的《翁偶虹編劇生涯》,印量很少。
總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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