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餐馆走失在2020:他们等不到“报复性消费”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文 顯微故事,作者唐山,編輯珠珠
前段時間,北京下調應急響應至二級。至此,全國僅剩 5 地為二級響應,分別是北京、天津、河北、湖北、西藏,其中西藏部分地區按三級響應管理。
五一假期,高鐵、飛機上座接近滿員,酒店和各大景點恢復了人擠人模式,許多餐廳甚至需要排號。但,依然有很多餐廳沒有等到門前坐滿人的這一天。
本期顯微故事的講述者是唐山,他走訪了北京多個餐館、咨詢了多個美食評論家,了解到了這四個月餐飲行業到底經歷了什么。
可惜的是,有些我們在春節前還計劃一起去享用的餐廳,沒有熬過這艱難的四個月,倒在了“報復性消費”之前。
以下為正文內容:
洪亮本來計劃,春節以后帶朋友去“馬黑”。
“馬黑”是洪亮新發現的一家餐館,在世紀城附近,主打法國小酒館菜。店內一道風干鴨胸肉讓洪亮驚艷,吃起來像火腿,卻又不是火腿。
一問之下,才知道店老板出生于東北,但常年在法國鄉村跑。作為一個知名的美食評論家,洪亮一嘗就覺得地道,打算帶著在五星級酒店做法國小酒館菜的哥們去嘗嘗。
然而,春節還沒到,疫情先來了,和哥們的約會只能隨著復工的延期而延期。好不容易等到北京疫情應急響應降到二級,馬黑卻傳來了倒閉的消息。
馬黑只是疫情期眾多倒下的餐館之一。
在最黑暗的這四個月,媒體上關于餐飲行業的報道全是關于虧損和倒閉的:全聚德今年1—3 月份虧損 8850 萬元;海底撈則“預計已經損失了超過50億”;1 月底,西貝稱“疫情致 2 萬多員工待業,貸款發工資也只能撐 3 個月”……
下午六點的海底撈三里屯店,閉店(顯微故事,攝于三月)
僅在疫情爆發的一周內,全國餐飲業就損失了 5000 億元。根據“某企業信息查詢平臺”數據顯示,2020 年前兩個月,全國餐飲業企業注銷超 1.3 萬家。
“就我所知,目前 85% 的私營小餐處于停業、半停業狀態,它們的情況最難”,國寶級烹飪大師、全國餐飲事業終身成就獎獲得者艾廣富對顯微故事說道。
這四個月,餐飲行業都發生了什么?那些我們懷念的好味道,還會重新回來喚醒味蕾嗎?
顯微故事走訪了北京的數個餐館、街邊小店,采訪了數個資深美食行業評論家,還原了這四個月餐飲行業里的血雨腥風。
一、奶茶店命比紙薄
喜茶、奈雪等網紅奶茶店也沒有逃過疫情所帶來的影響。
奶茶店的主要消費者有三類,90 后、注重健康的人群、功能性人群(即逛商場后感到口渴的隨機顧客),其銷量高低主要依靠地段人流量。
“即便疫情期間沒有停業,但銷售量依然十分慘淡”,一位奶茶店從業者告訴顯微故事。
該人士指出,疫情爆發后,商場人流驟減。即便是北京疫情應急響應降到二級,目前奶茶店的銷售額達不到去年同期的1/3。
工作日的西單大悅城,空蕩無人,大部分店面關閉(顯微故事,攝于三月)
“按這種生意規模,賣一杯奶茶等于賠一杯,做了還不如不做”,該人士表示。
過去三年,奶茶店也曾有過好日子。利潤高、成本低、容易走量、缺少有力的競爭者,讓北京一度成為奶茶店的藍海市場。然而,隨著近幾年喜茶、奈雪等網紅奶茶店等入駐北京,奶茶行業經歷了一次“大廝殺”。
和傳統奶茶店不同,網紅奶茶店一般會搭配販賣糕點,“吃+喝”成了全新的消費模式。受此沖擊,幾乎所有的奶茶店都玩起 SP(Sales Promotion,銷售促進),推行會員制、買一贈一,上抖音和小紅書開賬號。
為了應對競爭,幾乎每一家奶茶店都開始設立研發部,有的奶茶店每兩周就能“開發”出一款新品。該人士指出,到了 2019 年,北京幾乎每天都有一家奶茶店關門,也會有一家奶茶店新開張。
疫情爆發,反而更加劇奶茶行業的競爭局勢。這邊研發節奏沒停下來,那邊價格戰已經打了起來,有些奶茶店為了能夠在疫情期間吸引客流,甚至推出了 10 塊錢以內的奶茶。
該人士指出,奶茶店的租金高,一家門店月銷售額必須在 10—15 萬元以上才能生存,換言之,一天至少要達到 5000 元左右的銷售額。如果一杯只銷售 10 元,至少要賣 500 杯。
“靠 10 元奶茶,怎么可能做到?”他還表示。疫情之下,自己的連鎖店只能靠貸款發工資,如果市場情況不改變,也許只能再撐 3 個月。
“你以為還能賺多少?”聊到最后,該人士說不下去了,郁悶地反問。
二、外賣救不了餐飲業
境遇更糟糕的是那些嚴重依靠堂食的線下餐飲。
2020 年,本該是餐飲人都極為期待的一年。就在去年春節,一周內全國餐飲零售超 1 萬億元,北京市場增長率高達 10%。
這被業界稱為“黃金周”。以大董為例,靠 2680 元一份的春節家宴禮盒,單日銷售額便超 100 萬元。
為了在今年“年夜飯”大干一場,許多餐館都增加了食材的儲備。“少的進貨三四十萬元,多的進了上百萬”,洪亮回憶,“到臘月二十七八時,許多餐館已暴滿,不得不推出‘翻臺’規則,幾小時內必須吃完。”
可到了臘月二十九,全城封閉,一個顧客都沒了。以眉州東坡為例,疫情最嚴重時,其銷售額只有去年同期的 10%。
“現金流一斷,大部分餐飲店都扛不住”,洪亮說,餐飲業最依賴現金流,進貨、發工資、交房租,都要用現金。一個環節斷了,就跟多米諾骨牌一樣,逐步坍塌。
就庫存來說,囤的肉類還能存,蔬菜可怎么辦?有的餐館在門口支攤賣菜,有的則轉向外賣。
從大年初一起,北京地區的眉州東坡開始賣菜。“春節前,我們也躉了很多食材,突然遭遇疫情,就做成飯,給醫院、警察、環衛工人免費送。董事長說,就算死,也要當烈士,多少能為社會做一點貢獻”,眉州東坡品牌營銷中心總經理周淼告訴顯微故事。
一開始,是一線員工想出的辦法。他們發現,很多居民不敢去封閉的超市買菜,甚至不敢出門。于是,當天眉州東坡就升級了小程序,增加蔬菜、半成品外賣,接著上線東坡食盒,并將火鍋送到居民家中。
眉州東坡銷售的蔬菜和超市價格持平。其背后原因在于,眉州東坡有自己的蔬菜供應基地,覆蓋了“從田間到餐桌”的全產業鏈,這讓他們甚至成為春節后北京蔬菜供應的補充。如今銷售額已經逐步回升,達到去年同期的 50%-60%。
像眉州東坡這樣能夠依靠自身供應鏈的餐廳還是少數。絕大部分餐館不得不依靠外臺,來幫助自己走進那些還在居家隔離的消費者家中。
然而,艾廣富對顯微故事所說,“餐飲和外賣是兩回事,面對的客戶群不同,沒疫情時,吃外賣的人也不怎么來餐館。”
即便是海底撈這樣的餐廳,雖然外賣服務好,還打出送電磁爐等服務,但實際上,整個 2019 年,依然有 97% 的收入來自門店。
很長一段時間,外賣也讓餐廳又愛又恨。它固然是能夠幫助餐館迅速線上化的手段之一,但另一方面,傭金過高,加上各種滿減優惠,餐廳外賣只能勉強回本,賺點吆喝。
據顯微故事了解,目前要加入美團、餓了么等外賣平臺,餐館要交 20% 以上的管理費,還必須參加各種滿減優惠。
滿減優惠相當于同業壓力一般的存在。餐廳也可以選擇不加入,然而“平臺上有那么多家餐館,你不優惠,根本沒顧客點你”,洪亮一針見血地說,做外賣,就等于把 30%—40% 的收入都交給平臺了。
僅靠外賣,難以在疫情中生存。
外賣和堂食所呈現的口感也天差地別。眉州東坡總經理周淼表示,“后廚端出來到餐桌不過幾十秒,味道肯定和外賣大不一樣,餐飲靠的是體驗,更多人得到體驗,企業才能做好。”
艾廣富則指出,私營小餐館的處境更艱難。首先,小餐館 95% 的員工來自外地。受疫情影響,很多餐館即便開工也沒有人手。其次,在疫情防控期間,堂食密度受限,很難盈利。
按規定,人與人距離要在一米以上。眉州東坡為增加顧客之間的距離,各店的十人臺只能坐三四人,還撤了一些桌子。
“全家吃團圓飯,超過 4 個人,分兩桌”,艾廣富說,“小餐館根本擺不下。”。
所有種種,都指向一件事:疫情之下,門店斷流,行業斷命。
三、疫情按下“餐飲大逃殺”快進鍵
隨著采訪深入,更多業內人士則反映出另一種聲音:沒有疫情,未來餐飲企業也很可能會經歷一波淘汰。疫情,只不過是淘汰加速器而已。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業內資深人士表示,在過去十多年,餐飲行業逐步已經呈現出一種失控的節奏:企業炒作特色菜品,然后去資本市場圈錢,再以連鎖的方式快速復制。
為吸引資本市場關注,許多餐飲企業開始在口味上大做文章,追求新奇特和刺激性,大量使用調料。
“傳統中國菜正在消失”,特級廚師馮鵬指出,現在餐館中所謂的“創新菜”,80% 以上都是是廚師只花了半個月時間就研發出來的。
此外,為了刺激食客的口味,這些“創新菜“的口味索性都改成一辣到底。從辣到麻辣,從麻辣到超辣,從超辣到變態辣。
口味越來越極端,菜的樣式越來越獵奇,成本也居高不下。艾廣富說,“如今做一道菜,調料用得太多,而且都是南方來的調料,花在調料上的成本快和食材差不多了。這樣做出來的菜的價格,普通消費者能接受嗎?”
此外,菜品價格高居不下的原因,也和房地產行業在餐飲行業上的“隱形操控”有關。
馮鵬對顯微故事解釋,開一家餐館,成本主要由房租、員工、原材料構成。據《2019 中國餐飲行業報告》披露,目前行業平均水平來看,人力成本和租金成本占餐企營收 32.67%,原材料成本占營收的 41.31%。
據業內人士估計,近年來,房租占比已經高達 40%,在一些黃金地段,該占比甚至高達 60—70%。
高企的房價,逼走的不僅是北漂,還有那些幻想著用口味贏得消費者的中小創業型餐館。更重要的是,這也意味著,突發事件往往會導致餐企出現現金流短缺甚至斷裂的風險。
春節前,洪亮曾去位于三里屯的富貴牛雜(該店曾得到美食家蔡瀾的“欽點”)。經營者當時還興沖沖地告訴洪亮,節前日流水已超 2 萬元了,這意味著該店終于打平,甚至有了一點點盈利。
春節后,富貴牛雜的店門再也沒有開過。
“牛雜的單子太小,每單不超 100 元,租的地方又在三里屯的那里花園,一個月的租金就得 20 萬元。就算免一個月房租,這種客單價低的餐館也很難活下去”,洪亮說。
據顯微故事統計,在富貴牛雜之前,老北京 300 多種傳統小吃已被淘汰出局。
“20 年前,花 20 萬元租個地方,年底能賺三四十萬元”,不愿透露姓名的業內資深人士說,“這樣的日子再也不會回來了,想都不要再想了。”
他估計,如果到 11 月疫情仍未結束,或出現反復,絕大多數連鎖餐館都將倒閉。“原因在于,經營模式太簡單,大多餐館都在調料的掩蓋下,將 1 元的食材賣 3 元”。
堅持到了現在的老北京餐館鴉兒李記,認為只有那些能夠薄利多銷、并且滿足消費者剛需的餐飲企業,才能夠熬過疫情。
鴉兒李記主業是火鍋,但也一直做老北京傳統早點、小吃,其店內的芝麻燒餅曾創造過驚人記錄:單店一天僅靠賣燒餅,便用了 50 袋(每袋 25 公斤)面。
目前,鴉兒李記在北京有 10 家零售店和 2 家超市。受疫情影響,堂食全部暫停,但外賣有所發展,現階段營業額已經恢復到去年同期的 70—80%。
“十多年來,我們一個芝麻燒餅只賣 1 元錢,如果面粉不漲價,我們將來也只賣 1 元錢。”
鴉兒李記的總經理張統表示,“我是山東德州人,北京清真小吃的技工,60% 以上是德州人,我們知道怎么做到薄利多銷,所有產品都能走量,讓北京市民吃到既正宗又便宜的清真美食。
鴉兒李記正申報北京市早餐示范工程,在張統看來,是“好吃不貴,便民惠民”的經營理念,讓鴉兒李記打下堅實基礎,在疫情中堅持下去。
“通過疫情,大家也看出來了,天天吃炒肝、炸醬面,這是剛需,但天天吃麻辣小龍蝦,這可能嗎?”上述資深人士說。
“70% 的連鎖餐飲企業在疫情中遇到了大麻煩,就說明這種增長方式本身存在問題,他們用開快餐店的方式增長,賣的卻是特色店的價格。”。
洪亮也評價,未來餐飲行業會在疫情之后呈現兩極化形式:
“其一是工業化生產的快餐店,一次消費不超 50 元;另一種是特色店,單次消費價格在 300—500 元之間,能養得起每月工資 3 萬元的好廚師、服務員,口味小眾。”
四、報復性消費?不存在的
今年三月份,行業內就反復在討論“報復性消費”到底會不會到來。
眼下,五一假期剛剛過去,從各界所反饋的消費數據來看,所謂的“報復性消費”似乎還沒有到來的意思。
“疫情期間,很多企業只發基本工資,甚至不發工資,老百姓沒錢了,拿什么消費呢?”洪亮說。收入不確定性增大,房貸支出每月不變,再加上物價上漲趨勢仍在持續,留給“報復性”消費的空間已經不多了。
一位業內人士告訴顯微故事,截至目前,大部分餐館的營業額只能達到去年同期的 30%-40%。而因為“居家環境無法制作的原因,恢復較快的餐廳僅局限在燒烤、火鍋等品類”,洪亮表示,其他品類的餐廳恢復情況更不容樂觀。
截止到發稿前,疫情在國內依然有確診病例。疫情一日沒有退下,中餐餐館的危機就一日無法完全解除。
這背后也暴露出中餐環境中一些根深蒂固的問題,采用合餐而不是分餐。波曼-威爾遜(化名)在北京開了兩家日料館,已經營 10 年。
他認為,在疫情期間,適時采用分餐,更有利于中餐發展。雖然日料餐廳不做年夜飯,但春節也是其生意旺季。然而,在日料所采用的分餐等各方面條件下,波曼-威爾遜餐廳依然贏回了 30% 的回頭客。
“然而,我們餐館所在的那兩條街上,70% 的餐館已經倒了”,波曼-威爾遜對顯微故事說道。
眼下,北京的疫情響應開始降為二級,街邊越來越多的餐館重新營業。但那些我們熟悉的門臉,還有店里略有情調的燈光,卻再也不會亮起了。
最讓洪亮痛心的是,像馬黑這類有個性又地道的好餐館,沒遇到好時機,就這么消失了。餐館老板所受到的經濟損失,可能讓他們以后都很難再回到餐飲行業。
而對于普通消費者來說,也是莫大的遺憾:這些美好的滋味,或許短時間內,再也找不到了。
總結
以上是生活随笔為你收集整理的好餐馆走失在2020:他们等不到“报复性消费”的全部內容,希望文章能夠幫你解決所遇到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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