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2P网贷大败局:硝烟中的杭州
B12-關注創業和投資的互聯網媒體
作者 何言
正文
“打開任意一家夜總會的門,里面坐滿了 P2P 的老板。”
這是一位投資人記憶中 2015 年的杭州。這一年,互聯網金融已連續兩年被寫入政府工作報告,杭州城的寫字樓內到處可見 P2P 公司,擁有 200 多家互金企業的杭州意氣風發,叫板深圳,提出未來五年打造“互聯網金融之都”。
五年后,曾被贊譽“代表了互聯網金融細分領域先進水平”的微貸網被立案偵查,51 信用卡將 P2P 業務全面清退轉型,全國 P2P 公司從鼎盛時期的 3000 多家剩余僅 300 多家,曾經風光無限的“互聯網金融”一詞落滿了灰塵。
從崛起、興盛,到爆雷、清退,P2P 的大幕徐徐落下,硝煙殘余間,依稀可辨那些年人性與財富交織的瘋狂故事。
01“闖關”
2018 年 6 月,51 信用卡 CEO 孫海濤飛抵潮濕悶熱的香港,在中環環球大廈的一間辦公室里緊張地等待結果。
從早上等到晚上,一屋子的人意興闌珊,覺得希望渺茫,準備散了。“叮”的一聲,港交所郵件呈現在桌面上:聆訊通過了。
此時已是夜里 11 點 21 分。孫海濤心里的石頭終于落了地。
2017 年是互聯網金融的高光時刻。從 P2P 平臺信而富在紐交所 IPO 開始,趣店、和信貸、拍拍貸、簡普科技、樂信等紛紛成功赴美上市,趣店更是開盤大漲 48%,市值超過 110 億美元,34 歲的羅敏身家一躍上百億,趣店包下曼哈頓一家酒店的頂層徹夜喝酒狂歡。
而這場盛宴背后,是微妙風向下,互金企業們的集體“闖關”。
以 2015 年 7 月《關于促進互聯網金融健康發展的指導意見》為起點,2016 年監管愈加趨緊:校園貸、首付貸先后被叫停,網貸機構被要求將項目信息充分披露,還需經過第三方事務所審計,全面披露平臺運營數據等;2016 年下半年《網絡借貸信息中介機構業務活動管理暫行辦法》對 P2P 平臺提出嚴格要求,禁止設資金池、自我擔保等行為,禁止平臺涉及大額貸款,并要求平臺方需擁有三張牌照:地方金融監管部門的備案登記證、增值電信業務經營許可證及含有網絡借貸信息中介經營范圍的營業執照。
監管出臺后,趣店迅速砍掉了利潤頗豐的校園業務,但仍在上市后掀起了國內輿論的軒然大波,對趣店“帶血”“原罪”的質疑與嘲諷鋪天蓋地。
這也加速了更加嚴格的監管出臺:2017 年 12 月 1 日夜間,在趣店 IPO 后僅 43 天,《關于規范整頓“現金貸”業務的通知》正式發布。這直接導致了五六家公司的 IPO 計劃泡湯。
正緊張籌備 IPO 的樂信 CEO 肖文杰一下飛機,頓時傻眼了。這意味著樂信必須評估該政策對公司業務的影響,原定于下周一的 IPO 路演不得不取消。而美國馬上要進入圣誕周,幾乎可以說是大門關閉前的“最后一分鐘”。
肖文杰拽著內外部團隊拼命趕進度,兩周時間幾乎一直通宵熬夜才完成了評估。以至于當 12 月 21 日上午,樂信終于在納斯達克掛牌上市時,肖文杰沒有絲毫的興奮,只想早點結束一切回酒店睡一覺。
樂信開盤后一度大漲超 65%,而半年后,當 51 信用卡上市時,IPO 發行價僅僅是一年前融資時候的價格。CEO 孫海濤卻在上市現場表示,很感謝投資人能夠接受這樣的定價。
一年前,51 信用卡啟動 IPO 時,市場行情正好,“很開心,預期也很高。”但一年來市場行情已經大變,“即使不滿意不情愿,也還是要符合市場潮流與規律。”
51 信用卡的確已經足夠幸運。此時,在內地,爆雷潮已滾滾而至。
2018 年 51 信用卡香港上市
02 起步
2007 年,上海的一家茶館內,拍拍貸的幾個員工又全部走光了。
拍拍貸的創立,起于創始人之一的顧少豐對諾貝爾和平獎得主、“窮人銀行家”尤努斯的推崇。線上小額借款的模式在國內尚無先例,顧少豐拉上張俊、胡宏輝兩位同學一頭扎了進來,誤打誤撞成了國內第一家 P2P 平臺。
彼時英國的 Zopa,美國的 prosper、Lending Club 也不過剛剛成立,P2P 網貸尚無太多可借鑒的先例。為了評估借款人風險,拍拍貸團隊采用了最“笨”的辦法,線下實地與借款人見面,感覺一下有沒有問題。
這樣的模式自然做不快,公司的業務走得磕磕絆絆,招來的員工常常一次性全部走光。一直到客戶數據積累上萬后,拍拍貸才開始用模型進行風控,壞賬率逐漸降低。
拍拍貸就像一個“孤獨的前行者”。一直到 2011 年末,拍拍貸創業 4 年時,國內注冊的 P2P 平臺也僅有 10 家。
其中有一家,就是姚宏在杭州創辦的微貸網。
姚宏是杭州淳安人,自幼家境貧寒。2000 年,中專畢業的姚宏,和幾個同學去上海闖蕩,從賣 IP 電話卡開始,做到中國電信電話超市的首個代理商,還承接了杭州地區電信欠費的催收工作。
電信欠費催收業務做大后,姚宏順手又做了銀行信用卡催收業務。2008 年,姚宏在一本商業雜志上看到拍拍貸的報道,催收的經歷令他對網貸模式產生了興趣。在拍拍貸上投資試水了一段時間后,2011 年 7 月,姚宏創辦了微貸網。
和拍拍貸一樣,剛剛起步的微貸網對風控不知所措,壞賬率遠遠超過預期,僅半年時間姚宏就個人墊資了 600 萬。姚宏壓力大到患上神經性耳炎,幾經思量后,微貸網轉向了汽車抵押貸款,有實物抵押讓姚宏覺得“穩妥”。實際上,公司也的確慢慢走上了正軌。
2011 年后,移動互聯網的興起帶來了網民規模的快速增長,2013 年銀行對個人信貸的收縮使得 P2P 網貸平臺贏得了發展機遇,2014 年起國家開始鼓勵互聯網金融創新,并給予一定的政策支持。行業在這幾年開始快速發展,10 家、600 家、1000 家……巔峰時期,“網貸之家”可查的注冊平臺達到 3800 多家,而民間估計這一數據是 9000 家。
彼時杭州的互聯網金融正蓬勃發展,對外宣傳已形成“一超多強,遍地開花”的大好局面。“‘一超’就是螞蟻金服,它帶動了國內互聯網金融創新,‘多強’包括挖財、微貸網、鑫合匯、盈盈理財等,代表了互聯網金融細分領域的先進水平。”[8].
原本不涉及 P2P 業務的 51 信用卡也在這一階段一腳踏入進來。
2014 年,51 信用卡與宜人貸合作,親眼見證了 P2P 業務的大爆發。2015 年,當宜人貸想繼續合作、甚至投資 51 時,51 卻有了自己的打算,8 月正式推出了“51 人品”P2P 平臺。
資本涌入到 P2P 行業。這一時期,光速資本投資了拍拍貸、經緯中國投資了分期樂(后更名樂信)、源碼資本投資了趣分期(后更名趣店)、GGV 投資了 51 信用卡,微貸網則獲得了淳安老鄉王麒誠創辦的漢鼎宇佑集團的投資。據統計,2015 年截至 11 月 30 日,P2P 行業共獲得 85 起融資,融資金額超過 120 億元,環比增長 157%。
行業在監管到來之前野蠻生長,高速的車輪帶來進步也帶來破壞,之后的一切已悄悄埋下伏筆。
03 分化
2015 年 12 月,P2P 行業的榮耀與危機一同到來。
12 月 18 日,宜人貸在美國紐交所宣布上市,中國 P2P 行業第一股誕生;與此同時,一直高調宣傳的e租寶爆雷,涉案金額高達 580 億。
此前,e租寶通過名人站臺、央視廣告等方式贏得信任,21 個月就積累下近 497 萬用戶。爆雷之后,民間群情激憤,恐慌的人群涌入e租寶大樓,把電腦、空調甚至啤酒搬運一空。
回頭來看,e租寶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龐氏騙局。然而當時,由于行業發展不規范,各平臺為了搶占客戶,爭相給出高利率,明示暗示自己“剛性兌付”。而中國大部分普通老百姓對高利率背后的高風險缺乏敏感度,對這些平臺的追捧讓行業滑向了“劣幣驅逐良幣”的深淵。
“這個行業離地獄太近了。”某投資機構合伙人陸安(化名)說。
福建廈信律師事務所謝少良律師分析道:“P2P 的案子,嚴重的可以構成集資詐騙罪,這個罪名量刑比較高,最高無期,但是舉證責任比較重。大部分后面都判成了非法吸收公眾存款,量刑最高十年。但是做個大的平臺可能可以挪用幾個億、上百億,犯罪成本過低。持續經營所產生的收益和成本,和直接挪用的收益和成本一比,很多人就會鋌而走險。”
“就像吸毒一樣,一旦開始就回不去了。”陸安說。
挪用資金e租寶不是第一家,也不會是最后一家。
e 租寶事件后,監管逐漸趨嚴。據統計,從 2015 年 12 月到 2017 年底,僅國家層面就出臺了 20 多個監管文件,每當一個新的文件出臺,跟不上監管要求的平臺就倒掉一批。
許多人困惑的是,為什么 2015 年e租寶就出了事,此后還有那么多人投資 P2P?
只能說,監管的速度跟不上騙子升級的速度:資金存管、保險承兌、第三方擔保……平臺想盡辦法讓自己看起來安全、合規,而出事之后用戶才發現,這些承諾不過一紙空文。事實上,后期涉案金額大的平臺,往往利率并不高:出借人已經學會對不合常理的高利率退避三舍,卻容易被低利率的“穩健”平臺所迷惑。
以至于一朝爆雷時,投資人們忍不住發出絕望的質問:“我們只不過是想要拼命跑贏通脹而已,有錯嗎?”
更何況,還有一批有風控能力、資產端良好的頭部平臺仍在安全運營,行業也逐漸走向了兩極分化:頭部平臺爭先恐后地遞交 IPO 申請,想搶在閘門關閉前上市;而實力不足的大多數平臺,則頻頻發生爆雷、跑路。
“上市的上市,進監獄的進監獄。”
04 清退
2017 年 12 月 13 日,《關于做好 P2P 網絡借貸風險專項整治整改驗收工作的通知》發布,要求各地應在 2018 年 6 月底前完成轄內 P2P 機構的全部備案登記工作。
隨之而來的,是 2018 年席卷全國的爆雷潮:僅 2018 年 6 月 1 日至 7 月 12 日的 42 天里,就有 108 家 P2P 平臺爆雷,相當于每天爆雷 2.6 家。這其中,不乏 P2P“精神領袖”投之家,以及唐小僧、牛板金、投融家等頭部平臺。
這一輪爆雷中,坐擁大量 P2P 企業的浙江成為了重災區,在 2018 年1-7 月問題平臺達 70 家,占全國三分之一,杭州甚至留下“雷都”之稱。
除了監管的收緊,2018 年 4 月杭州出臺的買房搖號政策或也加速了這一進程:出于凍結資金的需求,大量用戶提取 P2P 中的存款,形成了擠兌潮。
“杭州的受害率是 100%。”陸安說,當時的杭州人即使自己不投資,身邊也一定有家人、朋友中招。B12 在走訪過程中,也頻頻聽到虧損 100 萬、80 萬的案例。
“P2P 和股市不同,股市大家不會投入全部身家,P2P 大家會當成儲蓄。”每個爆雷的平臺,背后都是數以萬計的家庭。
大洗牌后,P2P 平臺所剩無幾:從 2015 年的 3000 多家下降到 2019 年底的 300 多家,死亡率超過 90%。
各年網貸運營平臺數量走勢
而即使是頭部平臺,也難以擺脫“暴力催收”的“原罪”:2019 年初,微貸網因暴力催收被法院罰款;10 月 21 日,杭州警方以委托外包催收涉嫌尋釁滋事為由,進入 51 信用卡公司總部,帶走 CEO 孫海濤等多位員工。
如此局面下,監管的“一刀切”不難理解:截至目前,內蒙古、山西、甘肅、河北、云南、四川、河南、重慶、山東、湖南等 17 個省級行政區均已表明全面清退 P2P,杭州僅剩的幾家 P2P 平臺也已在 6 月 30 日前退出。
“如果網貸不把觸手伸向學生群體,不去做暴力催收,按照監管要求開展業務,可能未必會迎來今天這樣的結局。是網貸從業人員自己把行業推向了深淵。”一位化名 Yeda 的業內人士曾在采訪中遺憾說道。
一位曾經與 51 信用卡密切合作的行業人士表示:“51 信用卡本來有機會為行業做一些事情。”坐擁 1 億信用卡數據,51 信用卡是行業風控能力數一數二的公司,原本可以好好把握高質量、低定價客群推出產品,樹立行業標桿。但 51 發現高風險人群價格不敏感,追求高定價產品,錯過了做低定價的機會。“反觀樂信,(高風險)做得不好轉型了,現在反而獲得了很好的結果。”(注:樂信是江西裕民銀行第三大股東,相當于取得了銀行牌照。)
而微貸網也一度是“底層資產相對清晰,自己也有較好的風控模型和商業模式”的好平臺。但當行業環境惡化,老百姓信任度歸零,持續擠兌下,也只能留下一聲嘆息。
結語
回到最初的起點,無論是”窮人銀行家“尤努斯的格萊珉銀行,亦或是 P2P 模式的發軔,原本來自一個善意的初衷:為大量無法獲得傳統銀行貸款又急需資金的人群提供幫助。
這本該是一個三方獲利的模式:借款人獲得應急資金,出借人獲得利息,中介機構抽取服務費賺得利潤。監管也曾在一步步規范中試圖為創新提供空間,但資金池的問題始終無法根治。
“看看美國 P2P 第一股 Lenging Club 的股價就知道,這個行業是不賺錢的。一個明確需求的市場,一個高風險的業務,一個高成本的模式,最終輸出的結果可能就是劣幣驅逐良幣,可能就是龐氏騙局化。”陸安說。
這一場全國性的大規模試錯,除了收割掉財富之外,讓對風險的敬畏在老百姓心里生根發芽,或許是它僅剩的價值。
P2P 的大幕已徐徐落下。這一場硝煙四起的慘烈戰役,杭州的損失不可謂不重,也堅定了脫“虛”向“實”的決心:2018 年后,杭州越來越多地將資源投入到芯片、5G、生物醫藥等科技產業。B12 在進行芯片與生物醫藥行業報道時,均有業內人士表示,2018 年后,“政府扶持力度明顯大了很多。”
“互聯網金融之都”如同一個美麗的幻影,而歷經千年的杭州終將穿透迷霧,邁步走向山丘那頭。
參考資料:
[1].《互金十年,九死一生》,王潘,騰訊科技
[2].《IPO 鐘聲為誰而鳴?》,王潘,騰訊科技
[3].《去香港,收割一個時代》,張雨忻,36 氪
[4].《互聯網金融大逃殺》,玄寧,品玩
[5].《互金從業者親述:想要被裁拿N+1 補償,對金融缺乏敬畏造就如今危局》,立夏,柒財經
[6].《拍拍貸歷劫記》,林默,中國企業家
[7].《成立 6 年,51 信用卡今日上市》,朱文科,杭州硅谷小報
[8].《杭州已成為全國互聯網金融“高地”》,杭州政府網
總結
以上是生活随笔為你收集整理的P2P网贷大败局:硝烟中的杭州的全部內容,希望文章能夠幫你解決所遇到的問題。
- 上一篇: 爆抄鱿鱼须怎么做好吃呢?
- 下一篇: 女生qq个性签名幽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