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儿童安宁疗护该如何做?
安寧療護不能只講人文故事,我們要提供一些實實在在的數據,用于推動相關支持政策的落地。
撰文 |凌駿
10月底,一場關于兒童居家安寧療護的研討會在河北滄州召開,來自國內的10多名專家出席參加了這場研討會,這幾乎已經集齊了國內關注兒童安寧療護的核心力量了。
數據顯示,2017年我國因疾病需要安寧療護的未成年人約9萬。但目前全國能為兒童提供安寧療護服務的病床僅十余張。這也是這些專家齊聚滄州的原因之一:為兒童居家安寧療護探索一條路。
疼痛
已經80歲高齡的原陸軍總醫(yī)院腫瘤科主任劉端祺專程從北京趕來,他在會上稱,無論是政策法規(guī)的完善,還是醫(yī)療供給的保障,希望有一天中國兒童也能享受到完整的安寧療護服務體系。
2022年發(fā)布的《兒童安寧療護應用研究進展》一文描述道,兒童是特殊的群體,危重癥疾病臨床表現較成人復雜,很多患兒在痛苦中離世,使整個家庭陷入悲痛中。當患兒身患絕癥面臨死亡時,為其提供安寧療護可以減輕痛苦。
北京兒童醫(yī)院兒童舒緩治療團隊負責人周翾見過太多這樣的例子。她記得在醫(yī)院的血液科病房,曾經有一位病情危重的女孩,當ICU醫(yī)生向父母交代孩子病情,商量在最后危急時刻如何搶救時,媽媽突然搶過那些需要簽字的文書,撕成了碎片,然后撲在病房墻上失聲痛哭。同一刻,孩子在周翾的臂彎里停止了呼吸。
每一個飽受疾病折磨的患兒家庭,都折射出這是一場異常艱難卻又極其重要的實踐。2017年至今,國家衛(wèi)健委先后啟動了三批安寧療護試點工作,但周翾告訴“醫(yī)學界”,在各地具體開展實踐時,更著重于疾病終末期的老年患者。目前全國大約有4000家安寧療護機構,其中鮮見專屬兒童的病床。
“兒童不是縮小版的成人”,比如在安寧療護中,控制疼痛等癥狀是一切關懷的前提。前述論文指出,因為兒童身體發(fā)育與年齡等因素會影響藥物效應與傾向,且基礎治療方式存在可變化性與多樣性,因此藥物治療與成人相比有很大差異。
劉端祺提起,許多年前,原國家衛(wèi)計委曾舉辦了一場超3000人的安寧療護大會,接近尾聲時一位專家發(fā)言,今天討論的都是成人安寧療護,有沒有人能在兒童鎮(zhèn)痛的方式、用藥劑量以及治療規(guī)范等方面給一點指導。“我記得當時全場突然一片肅靜,鴉雀無聲,大家面面相覷。”
滄州市人民醫(yī)院安寧療護科主任郭艷汝最早意識到這一問題是在2010年,彼時她是一名麻醉科醫(yī)生。一位父親帶著7歲患腦膠質瘤的女兒來到門診,為了治病,這個來自農村的家庭已經耗光積蓄,治療手段嘗試殆盡,剩下的只有劇烈的癌痛。而這位父親唯一的愿望是,最后能讓孩子不疼嗎?
郭艷汝/受訪者供圖
在此之前,身為麻醉科醫(yī)生的郭艷汝從沒有嘗試過為兒童進行鎮(zhèn)痛治療,國內成人腫瘤鎮(zhèn)痛領域尚且冷門,兒童更是缺乏明確的癌痛鎮(zhèn)痛指南。她翻遍國外文獻,臨時拼湊出一套廉價且可行的用藥方案。半個月后,那位父親帶來女兒去世的消息,“走得很平靜,沒有痛苦。”
這件事帶來的震撼讓郭艷汝更改了職業(yè)方向。“慢慢開始有一些家庭找上我,我也是看一個孩子總結一次經驗。”2019年她在滄州市人民醫(yī)院正式成立安寧療護病房,其中配了6張兒童床位。
“國外有一些關于兒童鎮(zhèn)痛的資料。涉及不到的,我們現在就根據多年的經驗來做。”郭艷汝告訴“醫(yī)學界”。除了對嗎啡等鎮(zhèn)痛方式和劑量等的把握,尤其是超低齡患兒,醫(yī)生也較難評估疼痛的嚴重程度。
“有的患兒癥狀不多,住院后我們使用鎮(zhèn)痛泵控制疼痛,情況好轉就可以回家。后面可能根據情況一個月再來住幾天,直到在家中去世。但也有的孩子癥狀復雜,我們會一直照顧他們到臨終。”郭艷汝說。
但醫(yī)務人員要面臨的遠不只是“鎮(zhèn)痛”。要讓父母在孩子臨終階段放棄積極治療,接受安寧療護的理念并不容易。“不少前來咨詢的家庭,可能孩子的生存期一周都不到了,他們還希望能再嘗試一下化療。”郭艷汝告訴“醫(yī)學界”。
同時,成人安寧療護強調以患者為中心,幫助他們舒適、安詳、有尊嚴地離世。但對于兒童來說,生活質量和尊嚴卻是一個更為復雜的概念,其中“兒童和家庭”的連接格外重要。心理撫慰仍是難點。
尊嚴
今年7月,周翾團隊聯(lián)合首都醫(yī)科大學護理學院郭巧紅課題組在國際期刊BMC Palliative Care?發(fā)表了一項研究,構建了國際上首個針對兒童群體的臨終尊嚴概念模型。
“大家有沒有考慮過兒童的尊嚴問題?成人會覺得排泄不能控制,不能自己吃飯等,尊嚴會受損。但尤其對于低齡兒童,這或許不是他們最在意的,每個孩子都有自己的特殊性。”周翾說。
周翾從2013年開始從事兒童安寧療護工作,2017年她在北京松堂關懷醫(yī)院設立了北京首個兒童安寧療護病房雛菊之家。最初只有一間病房,現在擴充到三間,全職工作人員有三名,包括一名主管護士和兩名社工負責照護工作。
雛菊之家負責人北京兒童醫(yī)院周翾主任
“住院患兒大多是從不同醫(yī)院的腫瘤科、ICU等科室轉介來的。”周翾和另外兩名醫(yī)生則主要負責開具醫(yī)囑,在兒童病情轉變時提供醫(yī)療指導。在北京兒童醫(yī)院,周翾同時開設了舒緩門診,為重疾患兒和家庭提供門診鎮(zhèn)痛和咨詢服務。
更重要的是,在兒童安寧療護尚不普及的情況下,“舒緩門診的開設,讓我們有足夠的時間和家長建立起關系,他們在之后最需要幫助的時候能及時找到我們。”周翾說,她也在網上開設了云病房,遠程指導止痛和鎮(zhèn)靜藥物使用。
讓家庭接受孩子在無法,或暫時不需要治療時仍要住院照護并非易事。身患重疾時,兒童比成年人更容易受到不安全感影響,需要家人的陪伴和溫暖的環(huán)境。因此在雛菊之家,病房經過了特殊的設計,它更像一個家,而不是醫(yī)院病房。
“我們有一張大床和一扇大窗,透過陽光,媽媽可以和孩子依偎在一起。很多孩子走到生命最后一刻,媽媽24小時都不能離開。”周翾說,“我們也會讓家屬帶上日常用品來整理、布置房間。很多時候,當家長說希望有一個煙火氣的環(huán)境時,那是‘他們的家’,而不是我們根據自己理解設計的。”周翾說。
“包括如何與孩子討論‘死亡’,陪家長度過最艱難的時刻,對我們醫(yī)護來說也是很艱難的問題。”周翾說。父母和孩子對死亡可能有不同的理解,這可能會導致沖突并損害兒童的尊嚴。而志愿者在進行服務之前,還要經過系統(tǒng)的生死學理論和安寧療護培訓。
周翾主任在病房安慰家屬
有些孩子會害怕被遺忘,但和成人不同的是,他們沒有積累任何可以留傳的成就、財富或知識。前述研究指出,通過幫助孩子們寫信件、拍攝照片、制作紀念品等方式創(chuàng)造記憶,留下兒童曾經存在過的痕跡,對于維護他們的尊嚴尤其重要。
尊嚴有時還會受到家庭和社會的影響,孩子們可能并沒有完全意識到所遭受的侮辱,但他們的家人卻清楚。因此,還有一些尊嚴需求可能來自父母,而不是孩子本身。
這些都對從業(yè)者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郭艷汝見證過一些絕望的母親,在孩子善后的問題上瀕臨崩潰。“在不少地區(qū),未成年人在過世后是不能入祖墳的,他們就這么被隨意地‘處置’。這是傳統(tǒng)倫理中會牽涉到的矛盾之一,我們也有專職的社工進行對接溝通協(xié)調。”
居家
與成人臨終關懷不同,《成人和兒童安寧療護:差異和共同問題》一文指出,由于兒童有許多罕見致命性疾病病程長,且具有進行性,當實時判斷患兒癥狀得到控制,且依舊能從各類治療方式中獲益時,安寧療護支持同時接受疾病治療。
但在我國,安寧療護的介入時間嚴重滯后。郭艷汝統(tǒng)計過十余年來接診的300余名患兒,其中超過1/3的孩子在隨后一周左右死亡。“這在真正意義上其實是瀕死期,直到最后一刻家屬才找到我們,說明孩子已經歷了很長一段的痛苦。”
相比老年患者,生命末期患兒的軀體癥狀往往相對“緩和”,“前幾個月可能只是‘疼’,經過鎮(zhèn)痛治療后可以出院,有需要時再住進來。”郭艷汝說,在此期間,家庭更需要的是能提供入戶上門的醫(yī)療服務。
因此郭艷汝和深圳市拾玉兒童公益基金會合作,正式啟動了“兒童居家安寧療護”項目。
按計劃,這項服務將覆蓋滄州市方圓100公里,團隊每月一次上門,免費為孩子評估和管理實時癥狀,同時家庭死亡教育、心理疏導、公益資金對接,甚至兒童特殊的喪葬事宜等,也都將納入團隊的工作范圍。
周翾團隊已經開展了近6年的兒童居家安寧,服務了約幾十名患兒。“最初基本是癌癥臨終的孩子。但近幾年我們發(fā)現,癌癥只占兒童安寧療護的一小部分,還有很多無有效治療手段的先天性遺傳代謝病、罕見病等,患兒病程長,你不知道他們什么時候臨終,像一把劍懸在家庭頭上。”
“這也意味著我們要提供更多的資源。”周翾說,比如長期的家庭心理疏導,再比如有一些癱瘓患兒,我們還需要盡可能幫著對接康復師。同時服務病種的擴充,也意味著有時需要包括兒童神經、內分泌、罕見病領域等多學科專家的配合支持。
2017年,中華醫(yī)學會成立了兒童舒緩治療亞專業(yè)組,截至目前全國共有47家醫(yī)院參與,周翾作為組長負責項目的開展。“在一個理想的場景下,三級醫(yī)院應該作為兒童安寧療護的引領,推廣理念并制定行業(yè)規(guī)范,進行會診、培訓和科研工作。”
“二級醫(yī)院的床位相對寬裕,且具有一定的醫(yī)療水平,負責在其所覆蓋的區(qū)域實施具體的住院照護。而當患兒處于癥狀穩(wěn)定期時,居家服務則可由社區(qū)醫(yī)院承擔。”周翾說。
但困難也顯而易見。近年來,雖然安寧療護的試點工作不斷開展,但卻未見硬性支持政策的落地。
居家環(huán)境下醫(yī)療執(zhí)業(yè)地點發(fā)生改變,可能導致的風險尚未有明確的法律法規(guī)指引,同時安寧療護在我國不是獨立學科,缺少對從業(yè)者針對性的職稱晉升制度評價。而奔著治愈設計的,以治愈率、床位周轉率等為主要考核指標的醫(yī)療考評制度,也將影響醫(yī)護人員的收入。
在滄州市人民醫(yī)院兒童居家安寧療護項目啟動前,拾玉兒童公益基金會理事楊紅冰曾咨詢過不少業(yè)內專家,得到的反饋大部分是“質疑”,包括居家環(huán)境中的醫(yī)療糾紛,人力、時間、成本效率等問題。
“但在和郭醫(yī)生深入溝通后,我們的共識是兒童安寧療護在中國剛剛起步,如果不身體力行,永遠不知道最后能不能做成。對中國的患兒和家庭來說,居家照護給予了他們一種體面的方式,有尊嚴地面對死亡。這是個值得探索的領域。”楊紅冰說。
未來
郭艷汝找到拾玉兒童公益基金會的重要原因之一,是因為作為“不盈利”的科主任,她實在不好意思再向醫(yī)院“要資源”了。滄州市人民醫(yī)院安寧療護科共有28張床位和12名全職醫(yī)護人員,自成立以來基本處于虧損狀態(tài)。
好在幾任領導都很認可這項工作,給予了最大程度的支持。團隊的醫(yī)護雖然也面臨著收入銳減的壓力,但也都堅持了下來。“我們有時候會對自己說,終歸有一天中國的安寧療護會發(fā)展起來。那我們就是第一批‘拓荒者’。”護士長劉志靜說。
郭艷汝也深知“打鐵還需自身硬”。近年來,科室陸續(xù)掛牌“難治性疼痛規(guī)范治療示范基地”“河北省安寧療護試點單位”,“無論是治療水平、服務態(tài)度、管理和配套設施······沒有人希望孩子受罪,如果安寧療護達不到一個合格標準,那就算你愿意開展,家長也不會接受。”
周翾和拾玉兒童公益基金會共同設立的兒童安寧療護專項科研基金,至今則已資助了19個科研項目。今年8月,兒童舒緩治療亞專業(yè)組發(fā)表了首個《兒童安寧療護營養(yǎng)管理專家建議》。“我們要把兒童的舒緩治療做得更加規(guī)范,建立標準,這是要走的第一步。”
但更長遠的,兩位醫(yī)生均對“醫(yī)學界”表示,無論是社會公益組織資助,還是醫(yī)院“貼錢”,都只能緩一時燃眉之急。安寧療護科的生存依舊在“風雨中搖擺”。
周翾表示,目前不少醫(yī)院都開設了安寧療護病房,有些院領導也比較重視和支持。但是如果沒有硬性規(guī)定和實打實的政策,可能隨著醫(yī)院發(fā)展規(guī)劃的改變,或者是院領導換屆,情況可能就不一樣了。
“我們安寧療護的醫(yī)護基本還屬于‘志愿者工作’,沒有特別好的政策給予支持,但是我們這幾年也是在努力做一些工作。不管怎么樣,得先把事情做起來。”周翾說。
郭艷汝認為,安寧療護不是單純情懷的談資。她的辦公桌常年放著華西第四醫(yī)院姑息醫(yī)學科主任李金祥寫的120萬字教科書《姑息醫(yī)學》。將安寧療護當作一個臨床學科發(fā)展,醫(yī)、教、研并行,這也是郭艷汝希望走出的道路。
近年來,國內已有不少團隊發(fā)布了關于安寧療護的衛(wèi)生經濟學研究,證明其不僅能緩解患者病痛,也極大節(jié)約了國家醫(yī)療保健的支出,將其全面納入醫(yī)保具有高性價比。但其中并未有專門針對兒童安寧療護的數據。
因此對于新啟動的居家安寧項目,不僅僅是服務家庭,郭艷汝表示,“我們還建立了一個數據庫,計劃當達到一定服務量時,可以歸納總結出中國兒童居家安寧療護的費用構成,以及具體帶來的衛(wèi)生經濟學價值。安寧療護不能只講人文故事,我們要提供一些實實在在的數據,用于推動相關支持政策的落地。”郭艷汝說。
來源:醫(yī)學界
責編:田棟梁
編輯:趙? ?靜
*'醫(yī)學界'力求所發(fā)表內容專業(yè)、可靠,但不對內容的準確性做出承諾;請相關各方在采用或以此作為決策依據時另行核查。
總結
以上是生活随笔為你收集整理的在中国,儿童安宁疗护该如何做?的全部內容,希望文章能夠幫你解決所遇到的問題。
- 上一篇: FDA出手!火热的CAR-T疗法市场飞来
- 下一篇: 和艾滋病患者共用马桶和泳池,会被感染?关